疫情下的篮球人:被确诊的科蜜画师和他笔下的“小汤山”

2020年3月30日 作者 dazhuang

疫情下的篮球人:被确诊的科蜜画师和他笔下的“小汤山”

编者按:《疫情下的篮球人》,聚焦我们身边的篮球故事,在冰冷的疫情世界里,寻找属于篮球的温暖。第一期主人公,是曾上台跟科比互动的篮球画师Ace,从一家九口确诊到如今康复出院,这期间,他是怎样用自己的画笔,描绘出他眼中的“小汤山”的?

采访/文 王丽媛 口述:Ace

以下为他的口述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没有对日期的概念。对我来说,时间观念的基准点变成了“我住院的那天”,“我住院前五天”,“我住院后第三天”……

唯一确切记得的日子,是爷爷去世。那天,是大年三十。

过去两个月里,我们家前后9口人确诊,包括爷爷奶奶,爸爸妈妈,和我本人,最终爷爷奶奶相继离世。

如果说时代的一粒灰,落在个人头上,就是一座山。那么我的这座山,它有多重?

我们家的“零号病人”

爷爷是在年前摔到腿之后,被送到中心医院的,全家人一直轮流照顾他。

几天后,爷爷突然出现肺炎症状,而那时武汉确诊数不过100出头。当被问到有没有可能是“武汉的肺炎”时,医生只说我们多想了。

很快,全国确诊数涨到了1000,爷爷病危,双肺都白了,那时我唯一的想法,是带奶奶来看爷爷一眼。

这也是如今回忆起来,我最后悔的一件事。

我一直记得那天的雨。

路上已经禁止行车了,来回往返要步行两个小时。我和奶奶走到病房门口,却被护士拦下,说爷爷是疑似新冠肺炎,千万不要进到病房。我让奶奶在椅子上休息,去找医生询问病情。可回来时,奶奶已经在病房里,跟爷爷有说有笑,还没有戴口罩。

我发了好大的火,责怪着奶奶,还当着她的面摔了雨伞。

回家的路上,奶奶走在前面,我保持距离在后面跟着,一遍遍回想着爷爷奶奶病房里的那一幕,想来,他们的回忆里一定是那一刻的温情吧。

奶奶老了,一直没有学会用手机。

那天,送她回家后我又教了她几十次。仅仅是拇指右滑的一个动作,回家再打时,她又忘记如何接通了。

奶奶大概真的老了。

见过奶奶之后的大年三十,爷爷走了。

那时的湖北,疫情已经爆发,只能把骨灰寄存在殡仪馆。

但没人想到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我高烧不退,父亲被下病危通知书

我和爷爷奶奶的家,是相邻的两栋楼,每天晚上,我和奶奶都会把灯开一整夜,遥遥看着,就很安心。

接着,就是我们一家三口接连的确诊。

爸爸妈妈先后住进了不同的医院,在家隔离的我也渐渐出现了症状。我还记得每天开灯,跟奶奶彼此报平安,但是奶奶的手机,依然打不通。

我跟父亲之间话一直不多,他住院后,电话里反而聊得多了一些。那时说的最多的话题,是篮球,是科比。

爷爷去世后三天,科比走了。

我是一个画师,科比新书《巫兹纳德:训练营》的发布会上,我为这本书绘制的插画被选中上台,与科比互动,那副他签下名字的插画,至今我依然保留着,跟那天的回忆一起。

我们以前总聊起这个话题。

但如今,我们的话题却变成了,世事无常。

然后,父亲被下了病危通知书。

再然后,他挺过来了。

那段时间的鄂州,天总是阴着,我一个人在家,偶尔跟父母视频,看着他们坚强地斗争着,我也在家里开始了我的尝试。按着菜谱,我也做起了家常菜。

但即使这份简单的快乐也并不持久,很快,我发现自己出现症状,发起高烧,时睡时醒,昏昏沉沉,呼吸成了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任务,那几天里,我没有告诉父母,也不敢跟他们视频,我记得自己从早到晚刷着鄂州的确诊数据,我看着死亡数的增长,出院数却停留在0,渐渐地,也不再敢刷社交媒体了。

躺在床上,只剩恐惧。

我不记得那是发烧后的第几天,只觉得早晨睁眼时,天突然晴了。同一天里,死亡数22的鄂州,出院数突然从0变成了2,也是同一天,我发现自己烧退了。

两天以后,我住进了当地的隔离医院。

也是从那天起,直到奶奶去世,我家里的灯也再没亮过了。

画笔下的“小汤山”

我住院五天之后,奶奶去世了。

我不敢相信,生命中的最后几天,奶奶是怎么度过的。110和120那时已经不接收发热病人,手机她也还没学会接听,爸爸说,最后两天奶奶都在抢救,直到爸爸出现在病房门口喊了她一声,才最终离开。

我不知道从那一声里,她是不是终于知道,为什么最后几天里,没有人来接她,照顾她。

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大段的时间来思考。

多数时候,我躺在病床上,想着家人,想着这段经历,想着明天还能做什么。除了身边忙碌着奔波着的医生护士,时间慢到仿佛静止了。

直到我遇上了一群,素未相识的家人。

转院“小汤山”的时光,回忆起来,我好像总是笑着的。

我从没想过,可以从一群陌生人身上,接收到那么多地善意。即使医生护士们背后,是每一件防护服下的汗水,每一天重复而繁琐的工作,每一个病痛中等待的病人……

我总记得那天早晨失手打碎了温度计时,护士姐姐趴在地上寻找遗留水银的背影;我也记得每天送到床前的排骨藕汤或冬瓜排骨汤;当然还有女医生护士们剪短的头发,和护目镜下看见我时总笑眯起来的眼睛。

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回赠这份善意,直到有一天,我从护士那里要到了纸笔,我终于又可以画画了。

那时每天最开心的,是他们收到画时的惊喜。笔下一幅幅摆出千手观音造型的医生,视频里给女儿过生日的母亲,变身“大白”,“小黄人”和超人的护士……那是我对自己拥有画画技能最骄傲的瞬间。

渐渐有好消息传来,家里确诊的人,陆续出院了。住院治疗15天后,我也坐上了韩红基金会的车。这次的目的地,是家。

那天共有四个病友出院,医生护士们给我们都准备了贺卡,车开动时,他们跟着车跑了起来,车里的我们也拼命回头挥手,想在记忆里留住那一幕。

何其有幸,生在华夏。

四年一度的2月29日,我们三口人团聚了。

我现在还是会跟爸爸聊NBA,聊科比,他失去了爸爸妈妈,这份重量,我想和他一起担。

疫情还没有结束,现在小区只能买到青菜,保险起见,我们还在各自的房间吃饭,聊天也大多通过微信语音,但彼此都知道,我们三个都在,家,就在。

结语

当一切都仿佛过去,我总想起,最后时刻,对奶奶的亏欠。

而同时,我也总想起成长中,一幅幅和爷爷相处的画面。

所有画面交织着,总会化成最后奶奶在病床前,跟爷爷笑着说些什么的那一幕。

那一瞬间温暖的重量,才是最珍贵的吧。

窗外的街上,渐渐有了行人,楼下的奶茶店,再度忙碌了起来,我看着夜晚一盏盏灯光,总想着,它们背后,有怎样的故事呢?

樱花,又开了……